創作選歌如何兼容? 基督教音樂生態檢閱
早前一首廣受年輕信徒歡迎的詩歌引起教會圈子熱議,討論是否有神學問題。其實,類似情況不時出現,某些詩歌被指有問題,教會不應唱頌,或需要改歌詞;可是,敬拜主領亦未必有足夠神學知識去判斷。另一方面,創作隊伍也需要更多支援。問題到底出在哪裡?今期,資深教會聖樂牧者陳康牧師、教會音樂人林以諾及推動廣東話詩歌的CantonHymn創辦人李浩賢道出教會選歌面對的複雜與考慮,以及現時基督教音樂圈子的生態、創作者面對的挑戰。

(資料圖片;李志雄攝)
某堂會一次崇拜結束後,一名資深會友對崇拜部員兼當日崇拜主席表示,崇拜中的一首詩歌歌詞「神學上有問題」,並指以往在牧者把關下,大家都不會選此曲,但由於該牧者已退休,目前教會沒有人負責審視選曲。該堂會的崇拜部主責教會聖樂、崇拜事宜,平日由平信徒主領負責崇拜選曲,主要配合流程、教會節期、主題。該資深會友和敬拜主領都沒有修讀任何神學課程,因此都難以判斷這詩歌能否在崇拜裡使用。
類似的情況,在各教會可能也曾發生。教會未必有人手把關,主要靠敬拜主領選曲,可是又未必有相關訓練。
詩歌是上帝的道
香港浸信教會主任牧師、香港聖詩會會長、美國崇拜研究學院崇拜學博士陳康牧師指出,要探討崇拜選曲問題,先要從崇拜為何要有詩歌開始談起。他認為上帝的道在崇拜中以幾種形式呈現,除了講道、讀經,還有頌唱,「唱詩不止是唱歌,而歌詞盛載上帝的道。」因此,崇拜的詩歌須選材合適,如按類別、節期,並配合崇拜的流程。
他指,再進一步就要留意歌詞是否能清楚表達聖經真理,如神觀、人觀、教會觀。他舉例,二十多年前的現代短歌,有部份無法陳述神的屬性或整全基督信仰,有不足之處;而近期受到爭議的〈保守我心〉,也是在很短的文字中表達信仰,亦見其不足,故引起爭論,需小心處理。不過他指,有些現代詩歌取材自詩篇,內容十分豐富,看不見甚麼問題。另一方面,他認為傳統聖詩能較完整地陳述整個基督信仰,並分成多節頌唱,較少出現神學爭議。
有份編製《世紀頌讚》的陳康指,詩集內的傳統聖詩較少引起爭議,是因為編輯詩集需要大量人手,設立了委員會審視詩歌的音樂、神學、聖經等部份,如《世紀頌讚》就需要五年時間編製,「自然在揀選的過程多了關卡檢視,出錯的機會也較少。」他亦認為,傳統聖詩經過歷史洗禮,汰弱留強,如著名的傳統聖詩創作人Fanny Crosby創作了幾千首詩歌,至今只剩下少量作品流傳。審批上,與現今創作人很容易可在網上發佈一首新詩歌,就有所不同。

陳康(網上截圖)
視乎教會文化選歌
那麼今日若教會沒有太多人具神學訓練,在敬拜主領和會眾的角度,需要以甚麼客觀準則來辨別一首詩歌是否合用?香港浸會大學音樂系部份時間講師林以諾博士認為,教會普遍以講道內容、教會主題或三代經課作為選歌的大方向,也會視乎堂會或宗派傳統;而敬拜主領日常的聽歌習慣亦會影響其選詩歌的取向,故主領聽歌必須夠多元,盡量配合當天的證道內容選曲。可是,現實的挑戰是選歌時間有限,講員亦未必會給予足夠的內容大綱,因此有時也要自行詮釋。林以諾推薦兩本工具書──《怎麼選詩歌?敬拜主領選歌指引》及《樂聲載道:當代敬拜讚美歌詞評析》作參考之用。
陳康認同選曲需視乎教會傳統及文化。他舉例,其教會會選用英文歌曲,但有些教會可能不會使用,這就關乎教會傳統能否接受;有些詩歌歌詞有時會有一些寓意,要視乎信徒群體是否明白。
那麼一首歌如果只有一、兩個字有神學問題,是否應該全首不用?或者有多少字句有問題才不使用?林以諾認為需要考慮聚會的場景,當詩歌內容未必能充足表達完整的信息,可能要靠敬拜主領即時「補底」;如歌詞少量字眼有問題,有教會會自行改歌詞,「當整個森林有一、兩棵樹有問題、不夠好,你會否整首放棄不用?考慮角度可能是在牧養上會否教壞人、令大家在崇拜上的屬靈經驗會否有影響。從選歌人的角度,他們可能會認為雖有少許沙石,但不影響會眾在崇拜中經歷上主。」

(鄭樂天攝)
雖然教會對敬拜主領崗位的要求相對較高,有基本的神學知識會較為理想,但陳康認為現代創作人也需要留意音樂及歌詞,並鼓勵創作人進修音樂及神學課程,以致作曲者能創作有水準的音樂,填詞人能寫出合乎聖經教導的詞,這樣會較為理想,並且更有公信力,正如我們看書也會特別留意作者及其背景。他指歷史上不少創作詩歌的人同時也是神學家,他們的詩歌亦較有保證。
陳康建議教牧同工也要做好「把關」角色,從聖經、神學、音樂三方面評估崇拜選曲。若同工不太熟悉音樂,可夥拍教會的音樂人,成立一個團隊或部門評估選曲。若選曲一事交由無受過任何神學訓練的平信徒負責,陳康建議這些信徒可修讀相關的聖經、崇拜學、音樂課程,裝備自己有辨別的能力。
林以諾指出,選取合適的詩歌的確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,但他認為「教會把關太少,對會眾也未必一定是壞事。」唱詩歌的作用是為了教導和營造群體,讓會眾能從中獲得共鳴,而每首歌對信徒的意義也不盡相同;結構複雜與否並不會影響詩歌內容的強度,更重要的是詩歌所表達的信息。
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地方,就是歌詞比音樂上的編排相對容易篩選,但選歌並非只限於文字上,還要包括對音樂上的理解。
缺乏基督教普及音樂教育
可是,現實是未必每一間教會都有足夠的資源提供培訓。林以諾也認同,教育會眾與提高基督教音樂質素的關係應是相輔相成的,同時亦覺得香港教會對欣賞詩歌的普及教育不足,「進修是有必要,但未必每人都有空間;普及教育就是基督教其中一樣缺乏的東西。」
林以諾認為「基督教普及音樂教育」很重要,包括認識不同類型的音樂。詩歌未必能有足夠的篇幅表達出整套神學觀,或需要讀者運用想像力自行詮釋。即使歌詞能表達出完整的意思,但會眾可能未必接收得到,因每個人被觸動、專注的字眼可能不一樣。音樂氣氛在情感上絕對能推動人,讓情緒昇華,歌詞亦有帶人進入詩歌意境的角色。
林以諾補充,教會頌唱詩歌的功能可分為教導、經驗上主同在、建立群體,以及反映與盛載文化;而音樂上,曲風類型、速度、旋律走向等也應多元,有時流行曲可能比詩歌更能感動人,更能與主相遇。他亦建議,崇拜可選擇泰澤歌曲、爵士樂、藍調,甚至包括沒有歌詞的純音樂,不過「當然還要兼顧會眾的能力,如年紀、音樂喜好、熟悉程度等實際因素。」

林以諾
創作隊伍缺乏支援 教會只是用家
選歌豐富的前提是要有足夠數量的詩歌,那創作詩歌的群體又正在面對甚麼挑戰?教會群體能怎樣更明白和支援他們?
接觸不少詩歌創作者的CantonHymn創辦人李浩賢(Anthony)認為,香港詩歌創作者一向缺乏支援。他說,世界各地創作詩歌都是由教會主導,由教會成立敬拜創作隊伍,並提供資源;但唯獨香港情況較為特殊,是由敬拜機構或個別團隊去做。反而,一些堂會主導的敬拜隊創作的詩歌影響力及傳播力較低。外國著名的敬拜隊,都在堂會名下,例如Gateway Worship、Bethel Music、Hillsong。他們代表同名的教會,也根據其教會文化、神學和價值去寫歌。
談及香港的情況,李浩賢認為是教會一開始便將作歌責任外判了給機構及個別團隊,很多教會都習慣使用這些詩歌,慢慢變得「奉旨」,不再投入資源。另一邊廂,團隊缺乏資源,有些冒起時可能二十多歲,之後隨著人生階段轉變,未必再有心力創作,「出到三隻碟已經好叻」,若團隊之後無新血,便不能持續。因此,他形容整個生態難以延續。這也是為何有些人覺得早前〈保守我心〉的爭議是「高牆與雞蛋」、「大蝦細」。因為彷彿是有資源者批評無資源者一樣,大家標準不對等,「(現代)基督教音樂的架構四十年都未健全」。故此,現時一些創作隊伍面對批評,有時確有一種「弱者情意結」。
這也是為何有人擔心早前的爭議事件會令創作〈保守我心〉的原始和聲解散,並擔心團隊將推出的首張專輯可能也是最後一張。不過,原始和聲近日在直播時則指,會更有決心做基督教音樂,請大家不用擔心。
堂會應主動推詩歌創作
李浩賢認為,本地教會應主動推動詩歌創作,甚至到外地取經,中型至大型堂會其實都有能力做到。他指,現時的創作隊伍背後其實也有一些教會或牧者支持,但他覺得直接以教會名義示人會較為健康,若出了甚麼事,也有牧者支援,不用團隊獨力支撐。「其實『深淵』這類歌詞,他們那個傳統的人已經唱了很久,為何卻沒有被批評?」他說,是因為一般選用這類歌的人都是接受那體系的人,不接受便不會唱頌,跨宗派的批評其實並無意思。他同意創作詩歌需要有人在背後監察,但那應為團隊的牧者,而非外人。
我們或許以為年輕人可以無管束地「亂寫」詩歌,但李浩賢透露,其實所涉團隊都會先徵詢牧者意見,確保創作合乎其教會的神學標準和文化。「教會要企出來,用妳的文化去做(詩歌創作)。如此,廣東話詩歌便能百花齊放,我們也可以有不同敬拜文化。」
李浩賢
李浩賢又指,這涉及文化宣教的視野。敬拜除了影響城市,也可以影響列國。「我們為甚麼會唱一些外國詩歌?是因為他們的異象能感動我們。但我們卻很少這樣想自己。」香港教會佈道方式多以關係佈道為主,但我們卻很少想像,我們的歌可以被外國教會唱頌。他認為教會作為有資源的組織,可栽培音樂文化宣教士,影響可以很大,因歌曲的點擊率隨時可以過百萬。
熟悉這課題的李浩賢做過不少研究,他指台灣的一些詩歌會有過百萬點擊,而印尼、南韓的則以千萬計,美國和澳洲的更會有近億。反觀香港,其實在這方面只是起步階段。
廣東話詩歌能否在國際佔一席位?
現時我們唱頌的不少詩歌,原本也是外地的作品,例如〈頌讚祢Hallelujah〉、〈深深愛你〉,其實都是印尼詩歌。李浩賢說,不少詩歌是由印尼語翻譯為新加坡用的英語,再翻譯為台灣的國語,最後翻譯為香港的廣東話。李浩賢期待有一天,一首香港的詩歌可以有如此的影響力,讓其他地方的人翻成他們的語言。
不過,李浩賢也觀察,廣東話原創詩歌近兩、三年出現興起的浪潮後,最高峰的時期已經過去,產量和質素都在慢慢下降。他解釋這是時勢使然,社運的火紅會令創作較多,時局氣氛不同了,產量也自然下降。這幾年原創詩歌較多,CantonHymn便後退一點;當原創詩歌數量少了,他們便會推動翻譯母語詩歌,以此保持大家對廣東話詩歌的重視。
李浩賢亦指,世界有不同地區的教會敬拜團隊會組成聯盟,由教會牧者連結互相交流和合作。可是,香港卻缺乏關注音樂團隊的牧者去參加這類聯盟,為香港的詩歌創作站台。他也曾嘗試提出不少合作建議,但因自己不是牧者,別人也不會理睬他。他期待有牧者願意帶頭,代表香港去做這工作,讓廣東話詩歌在不同地方的敬拜平台也有一席位。
(Kenneth Tsang攝)
原創歌可參考推動翻譯詩歌經驗
面對流行詩歌的多元和百花齊放,或許詩歌翻譯的經驗可以給信徒群體多一點啟迪。李浩賢指,CantonHymn恢復粵語詩歌敬拜文化運動平台成立十多年以來鮮有被批評,反而有人認為有不同版本的翻譯,可讓不同傳統的教會自行選取合用版本,是不錯的事。李浩賢認為這模式可引用至使用原創詩歌的考慮,敬拜主領按需要自行選用和把關。
李浩賢解釋,因為教內宗派光譜闊,不同教會看事物角度不同,大家可根據自己堂會文化來選擇詩歌。CantonHymn成立至今,網站上已有10320首粵語譯本詩歌、5526首粵語原創詩歌,加上外語詩歌,共有22963首,一些歌會有多達十多個翻譯版本,有志者可以自行上載。他亦補充,其實不少創作者都願意聽意見,並作修改;反而是有些使用者會比較喜歡原先的版本。